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荠菜花上的歌者③︱燕嘉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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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文摘◎中国西部文艺微刊

第144期

编辑︱大秦小编

版式10号视觉





「  荠菜花上的歌者③ 」

文 / 燕嘉惠

——关于树

村落往往是和树长在一起的。树是村子的伞,护着村子,更护着村里的人。遮阴纳凉有杨树、柳树和桐树;给予饭食有榆树、椿树和槐树;当然,柿树、桑树、枣树,那更是孩子们的厚爱。于是树就成了村庄的魂,成了我们的根。

1
苹果树


提起宋村,十里八乡人的第一印象就是:那村产苹果,当然这是那时的印象。今天的宋村已湮没在了关中平原成千上万的村落之中,没有一丝特色能让它与众不同了。可那时,西安人甚至甘肃兰州人吃的苹果大都产于我们村,而且那苹果有一个响亮的名字——秦冠。

据说那果树栽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。我记事时,果园已达千亩之大,且个个粗得一个小孩抱不拢。不过,自从看了电影《月亮湾的笑声》后,一直有个问题萦绕我的脑海,那就是割资本主义尾巴时,为什么我们村里的树没被砍伐?没有大人有兴趣去回答我的问题,于是我就常常把我们的村支书——我的一位伯父,想像成一个英雄。正是他,虽然身形很瘦,但一身正气,伸开双臂,挡住了拿着斧头刀锯的革命小将的去路,保护下了这片给我们整个村子带来不尽荣耀与富裕的果园。尽管后来也知道了割资本主义尾巴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的事,但直到我离开家乡,或者说直到今天,支书伯都是我敬重和怀念的人!

当第一缕春风吹过,当河边的柳芽冒出,当院中的桃花绽放。去吧,往村北去吧!在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北边,是一片粉红色的海洋,铺天盖地而来的是一个粉装的世界。大大小小的枝杆上,是一嘟噜一嘟噜如绣球般的花。这时,我们是可以伸手折几支的,绝没人说我们破坏生产,因为花太繁太盛,果子就会又小又密,反倒结不出好苹果。这时村里的年轻人都会赶到果园,拿起刀刃像弯月一样的剪刀去剪掉繁密处多余的花朵。这事大家称之为疏花。这时像我等爱美之人就会央着哥哥姐姐剪几支待开的枝条(不可以是大枝条哦)下来,拿回家去,装在瓶中,臭美几天。后来读到了袁宏道的“绿烟红雾”,我就想,西湖也就如此吧,当然我可能有点井底之蛙,但“最是故乡美”是可以原谅我当时的想法的。

夏天的果园是不太去的,果子又没熟,树下的草又高,不小心会碰到蛇。倒不如在树旁小路上抓抓知了、找找蝉蜕,或给自家养的猪去拔点草更有趣。可到了秋天,当阵阵的果香从村北溢向村子时,我们早已按耐不住嘴里的口水,争先恐后的向北跑去。尤其是开摘的日子,这天,全村老幼齐上阵,按各个生产队的区域,一片一片齐齐动手。如今去的采摘园,那果树高不过两三米,硬硬的枝杆上挂着能数得清的果实。那时我们村的苹果树,有着一拢抱不透的主杆,高到三四米,大约在一米五左右就被科学的剪压成三个枝杈,然后向上生长。当年学到“硕果累累”这一词时,我的第一反应就是,这在说我们村的苹果园。

那些日子,是众人欢腾的日子:大家的脸上整日洋溢着快乐的神情,村子通往外面的路上有着络绎不绝的嘀嘀作响的大卡车,遇到司机师傅心情好,路过村子时,还会把我们捎上一块到果园去(村子到果园大概有二里路吧)。那些日子,是集体饕餮的日子:大家都是以果为食。坐在树上吃,躺在苹果堆上吃,睡在装满苹果的筐子上吃,甚至稀饭里也下上苹果。到现在我还经常三颗苹果顶一顿饭,有时连老公也都不忍看下去,提醒着说:“牙酸不?”我予以他的回答永远是骄傲而睥睨的眼神。可以说现在我吃苹果的功夫就是那时练出来的。

当然带来欢腾的还有村里的经济收入。我们村的日子比起周围人来说好很多。不会忘了每年冬天村里给大家拉回来的一车车牛肉,当然是些杂碎肉,那些肉是从冷库里直接拿出来的,到村里时还是坚硬硬的大块大块,人们便抡起大板斧去砍,想想,那是何等豪迈的场景!和其它村子比,在冬天能吃几顿肉的生活绝对是令人眼羡的,只可惜我的几个姑姑都嫁去了邻村。每逢这时,爷爷总是亲自下厨,将肉反复洗净,煮上一大锅鲜鲜的肉汤。然后,我和弟弟就被派去用罐子将肉汤送到几个姑姑家,大家一起美美的吃上几顿。果树给大家带来的最大好处就是我们村的小伙子绝不会娶不上媳妇。真的,媳妇还个个貌美如花,勤劳善良。包干到户后,村子更是一片生机盎然,你见过苹果像大土堆一样堆在各家的院子吗?我见过,那会儿,我们村比比皆是。

树也有老去的时候。几年前,去姑姑家,路过昔日的果园,我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色,一大块一大块的麦田中间,只有一小片一小片的苹果树,那是人家新栽的。如果不是那残破不堪的冷库(储藏苹果的)还凋零在那里,宣告着昔日的存在,我真不敢相信这就是往日那茂腾腾的,让我们村人自豪骄傲的果园。果园上空飘过的笑声仿佛就在昨日,可现在……我瞬间明白了什么叫沧海桑田!日子,就这么飞逝而去了。当“富士”“嘎拉”这些洋品种的苹果充斥了我们的生活时,那些带给我们快乐与财富的秦冠,去了哪里呢?

我想念吃秦冠的日子!

2
木瓜树


这棵树,必须写,因为那是我的树。

那年,父亲从厂里带回一个木瓜,黄黄的木瓜散发着幽幽的香气。父亲说,不能把它直接放在木头上,那样就会烂掉。于是我把它高高的放在棕箱上,并垫了几本书。但可惜的是,那年冬天,它还是烂掉了。皱了的皮上有一大片褐色的疮疤,于是我只有将它扔掉。又仿佛听父亲说过木瓜还是一味药,所以取来刀准备将好的地方切下来留用,切开木瓜,发现了里面饱饱的籽粒,灵机一动,我也可以种呀!

盼呀盼。清明前后,点瓜种豆。把精心保存的木瓜籽拿出来,在后院空地上刨开两条小沟渠,放上瓜籽,浇上水,盖上土。盼呀盼。破芽了,嫩嫩的黄黄的,两行小苗终于有一寸左右了。妈说,树哪有这样种的,像麦苗一样挤着。于是,我学会了间苗。拔着拔着,第二年春天的时候,剩下了一颗最壮实的一尺来高的小树苗了。爷爷说,应栽到有阳光的地方。于是,我将它小心翼翼的挪到了猪圈前面的空地上,和一棵无花果树为邻,那是整个院子阳光最充足的地方。

于是木瓜树和我一样,长啊长。长到分叉,长到了我都上初中了,它也有拐杖粗细了。由于风吹折了上面的一支斜杆,剩下的那枝更加旺盛了。但有一天爷爷却说,要用那颗木瓜树给他做个拐棍。从来没有反驳过爷爷的我坚决反对。都有一根拐棍了为啥还要砍我的树,我在木瓜树旁拢上了槐树枝干,因为槐树枝上长满小刺,任谁也别想动我的树。不知是我妈怜悯我的爱树心切,还是为了孝敬爷爷,她又给爷爷买了根龙头拐杖。

于是木瓜树和我一样,长啊长。长到了我都出外求学了,它依然未结一颗果实。妈说它需要嫁接,于是本家哥哥给它做了嫁接手术。后来终于稀零的接了两颗果子。爷爷摘下来说,那是我的,给我收着,等我回来。终未等到我回,爷爷走了。此后,木瓜一直未果。随着老屋给了堂哥,我就把我的木瓜树给忘了,偶有一年,堂哥捎话说,木瓜结了十几个果子,我们很是高兴,但这时,漂泊在外,琐事缠身,生活让我早对木瓜失去了兴趣。

遗忘不是一件好事,年前因侄子盖房回了趟老家,木瓜树的地方也确实长着一颗树,但却是一颗柿子树。旁边的无花果树已经粗壮的我不认识了,如果不是以前记住了它的身形,我还以为它也被换掉了。我问侄子木瓜树呢?他说那年结果后又有四五年未结果子,所以他父亲,我已过世的堂哥,将木瓜树砍了!一丝疼揪住了心,我的木瓜树没有了,如我堂哥一样,永远失去了生命。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我那出车祸早逝的堂哥,养木瓜,得有耐心。没告诉他木瓜树别名降龙木,要降龙,它得长得仔细,长得结实,所以它长得极为缓慢,并且果实极少,还有九年结果之说。唉!耐不住等待的人,怎能养成它呢?

好在旁边那颗无花果树,刚打电话听侄子说,依然茂盛,依然会结着甜甜的果子等着我们,但那棵可以全身入药的木瓜树,那颗差点被爷爷砍去当成拐棍的木瓜树,那棵别名降龙木的木瓜树,却会永远长在我的心间。

3
荒野上的那棵树


这是一棵苍老于严冬的树!

曾经,它藏在红艳艳的果实中,作为妈妈的骄子高高的悬挂于母亲长长的手臂上,红宝石似的果实吸引了无数羡慕的眼睛,于是它被送进了一只飞鸟的肚子,而后又从高空中跌落,滚落在这一片孤寂的黄土高原上。寒冬,是它休眠的日子,在厚厚的雪被下,它做着春天的梦——它梦见小草和它随风舞蹈;它梦见野花和它呢喃交谈;它梦见夜莺与它缠绵歌唱…… 然而,现实是残酷的,春天到了,在这干枯的黄土墚子上,想卸下身上那层厚厚的铠甲都是那样的艰难。于是,它拼命的吮吸周围的水分,想使自己膨胀,继而发芽!可贫瘠的黄土高原上没有的不仅仅是养分,还有水——那生命的琼浆!漫长的努力,漫长的挣扎让它明白:如果再有懈怠,它的一生将永远留在那个丑陋的壳里。于是它用尽自己全的精力,拼命的萌动新芽,终于在那个夏天将要来临的早晨,它将破土而出!

山昂扬兮风呜咽,是夜静兮成眠难。

虫嘶鸣兮冷四野,人不寐兮肝胆寒。

一棵树,就那么萌芽而生,一棵树就那么倔强成长!

茫茫的黄土地像一张陈旧的老照片,远远的黄河在天边唱着那首亘古的歌谣。那颗种子以自己的新绿为这片大地谱写了新的乐章,它顽强向上,夜以继日,吸苍穹之灵气,吮大地之精髓。当它终于将沙尘打弯的腰挺起之时,它已是一名铮铮铁骨的男子汉!它的身边,走过远行的驼队,驼铃的叮当是一首悠远的恋歌,让它难于自抑,随着晚风跳起动人的舞蹈;它的脚下,休憩过疲惫的行人,喃喃的梦语,让它感到离人的沧桑。岁岁年年,年年岁岁,经日月霜华的洗礼,它更加成熟,它想到小时的梦,它渴望走向远方,于是它伸出自己长长的双臂,祈求上天:给我力量!它盼望理解,哪怕身上被别人伤得斑斑裂痕!它旋转着,不惜被烈风剥去裙脚,不惜把生命的支柱露于黄沙之中!条条起的青筋是它挣扎的见证;片片翻飞的落叶是它无奈的叹息…那是因为,作为一棵树,让它窒息的是,作为一棵树,它永远不可能离开养育过它的土地。纵然有万丈豪情;纵然有宏图理想,可作为树,它只能在这里默默的生,默默的亡。

这是一棵苍老于严冬的树!

孤独而寂寞,在苍茫的大地上,把曾经的拼搏写在脸上;把曾经的痛苦埋在心里;把曾经的追求扛在肩头;把曾经的快乐撒向天空!对着幽蓝的天空,即使被囚在这可恶的樊笼,即使在这生命的最后关头,依然唱着那支奋进的歌!

 

-  全文完  -



关于作者

燕嘉惠,高新一中初中校区高级语文教师。凡人一枚,喜好堆字,热爱生活,肆意山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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